故事 ｜ 走进心灵幽谷：华北一心理咨询师的信仰与服事整合之路

在清水弟兄的生命里，曾经矗立着两座高塔：一边是自幼熟稔的信仰传统，接受它如呼吸般自然；另一边是成年后遭遇的真实困境——疾病中的惊惶、就业后的虚空、如影随形的无意义感。那时的信仰既医治不了身体的疾病，也填不满灵魂的缺口。直到他在低谷中遇见主，经历祂的扶持，生命开始变得不一样。

清水弟兄不仅自己得到了身体与心理的医治，也领受了明确的呼召。这呼召引领他走向更专业的心理咨询学习与实践。起初，这仿佛只是踏上了一条平行的轨道：心理学作为工具分析外在情绪的机制，信仰的话语给予精神内面安慰。但在无数次的倾听与陪伴中，一道桥梁悄然架起。他看见心理学精密地描绘出上帝所造心灵的运行图谱，而信仰则赋予这图谱终极的意义、力量与勇气。工具与根基，知识与智慧，最终在对于个人的整全关怀中合而为一。

如今，在他的咨询室里，不再有科学与信仰的分别，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他们的破碎处遇见那整合一切、使人完全的光。

从破碎到整全——一场疾病与一个呼召

清水弟兄的办公室里，放置着两把椅子、一张小桌子。伴随着他富有节奏的说话语调，仿佛映照着他工作的特别。90后的清水弟兄出生于一个三代基督徒家庭，对他而言，接受信仰是极其自然的事，但这信仰的生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却并未真正扎根。直到青年时期的一场疾病袭来，让这个年轻的灵魂首次直面自己信仰生命的浅薄与脆弱。

“持续咳嗽发烧，服药后心悸不止，内心惶恐不安——那种濒死感让我彻底崩溃。”清水弟兄缓缓道来，尽管医学诊断结果是免疫力下降，但在那段日子里，清水弟兄的心理曾陷入深渊，甚至萌生过自杀的念头。那时的清水弟兄也会参加聚会，但他对上帝的认识浅薄得可怜。信仰只是他基督徒身份的一部分，用清水弟兄的话说“我还没有真正触及信仰生命的核心”。

毕业后短暂的职业生涯，反而加剧了清水弟兄内心的迷茫。从机械重复的电器制造，到烘焙坊里与面团甜点打交道，再到成为一名电气工程师——每一次看似主动的职业转换，背后都藏着说不清的偶然与被动。每当结束一天的工作，看着同事们准时下班、热烈讨论着购房贷款和育儿话题，他仿佛一眼看见了未来三十年的生活图景：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养家，沿着这条被无数人验证过的轨迹一直走到老。这种过于清晰的“稳定”并未带来安心，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窒息，一种植根于存在层面的无意义感与绝望，如晨雾般无声地渗透进他的生活。最终，这沉重的虚无将他推向了祷告的内室，而最深切的转变也从这里开始了。

那个时候清水弟兄已经学习了神学知识，也养成了好的灵修习惯，但是常常心里空荡荡的。日常的祷告成了报告，读经像完成任务，嘴里说着“平安喜乐”，骨头里却浸着焦虑。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瘫在地上祷告，把心里那点不敢见光的实话全抖了出来：“主啊，你说有满足，但是我内心总是不满足，我内心没有喜乐，没有平安，我总是有很多的焦虑，我焦虑到底我是谁？我的价值体现在哪里？我做的事情真的重要吗？”祷告中，亮光进入到了他心里，“好好读读四福音书”。

至此，清水弟兄学习放下之前所有接受过的知识和神学理论，他只是专心地读四福音书，并且不断地重复读，不知读了多少遍。

直到有一天，清水弟兄读到约翰福音里的那句话：“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他反复默念这几句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真实的疑问：“主啊，你说你‘住在我们中间’——那应该是真实的、可经历的才对。可为什么……我好像从来没真的‘看见’过你，也没经历过这种‘充满恩典和真理’的同在呢？”

这个问题像一粒种子，落在清水弟兄的心里就悄悄发芽。接下来几天，一直有声音在安静地提醒他：“你要看的不只是福音书‘讲了什么’，而是要看耶稣‘怎么对待人’——特别是那些软弱、破碎、活在罪中的人。”他就带着这个眼光重新去读四福音书。当他看见主怎样弯下腰为门徒洗脚、怎样不定罪地望着行淫的妇人、怎样伸手抚摸被人躲避的大麻风病人……那一幕幕场景活生生地撞进清水弟兄的心里。他突然明白了：原来耶稣就是这样对待人的——不是远远地讲道理，而是走近、伸手、注视、触摸。

那一刻，一个意念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清水弟兄的心里：“如果祂这样对待他们……那祂也一定会这样对待我。”福音不再是遥远的神学概念，而是主真实温暖的行动——“就在我的破碎处，在我的困惑里，在我一切‘不够好’的地方，祂就是这样走近我的。”

当清水弟兄寻找到了自我的价值和安息的时候，使命和呼召也自然地来到了。在那个期间他在看一本书《神的旨意》，“在那些独自寻求的夜晚，我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呼召——去陪伴那些如我当年一样，在抑郁与焦虑中挣扎的灵魂。”

当清水弟兄领受了呼召，这呼召引领他开始系统地学习心理咨询。而疫情期间他病情的复发，不仅是他个人的一次低谷，更成为他将所学付诸实践的契机。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他有意识地将心理学认知行为技术、情绪调节方法与圣经中的应许、祷告相结合，一步步帮助自己走出情绪的低谷。在心理学里理解自己的各种负面情绪，同时在信仰中认识自己被主接纳，被主看为宝贵。他回忆道：“当我用这些融合了信仰与心理学的方法，一步步把自己从阴霾中带出来时，我才真切地体会到了那句经文——‘我们在一切患难中，祂就安慰我们，叫我们能用上帝所赐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样患难的人。’”

正是这份“从受苦到学习，从学习到实践，从治愈自己到理解他人”的完整经历，塑造了清水弟兄独特的辅导路径。他不再只是一个传递知识的咨询师，更是一位曾亲身在幽谷中行走过的陪伴者。当来访者诉说被恐慌吞噬的无力时，他能理解那不仅仅是症状，更是对生命失控的恐惧；当有人困在职业迷茫中时，他也能同时从心理发展任务和信仰呼召两个维度，与之一同探寻方向。他的经历本身，就成了安慰的媒介——因为他所传递的，不只是方法，更是“我曾经历过，我走出来过，你也可以”的真实盼望。

两种语言的对话——心理学知识与信仰智慧的融合之道

在清水弟兄的咨询实践中，他始终尝试搭建一座桥梁——让心理学的洞察与信仰的智慧，在帮助人的过程中彼此呼应、相互补充。

“心理学研究的是人的普遍规律，”清水弟兄继续举例说明，“当来访者被深度倾听时，大脑分泌的多巴胺会带来愉悦感；当我们产生共情时，是镜像神经元在大脑中发挥作用。这些科学发现，恰恰印证了上帝创造的精妙。”但他话锋一转：“心理学能解释情绪产生的机制，却无法回答‘人为什么需要爱’这样的本质问题。就像它能描述离婚所带来的创伤反应，却无法赋予人饶恕的力量。”这时，信仰的智慧便显现出其独特价值。

清水弟兄分享了一个难忘的案例：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姊妹发现丈夫出轨后，在报复心的驱使下也发生了婚外情，但随后她就陷入严重的自我谴责。“她来找我时，已经连续失眠两周，体重骤降。”传统的心理咨询可能更多聚焦于创伤后的处理，但清水弟兄却带领姊妹凝视那个行淫时被捉的妇人遇见耶稣的场景。

清水弟兄轻轻问她：“你觉得，当时的耶稣看着那个妇人的眼神是怎样的？”长时间的沉默后，姊妹泪如雨下：“是不定罪的眼神。”这个发现也成为了这次治疗的转折点。清水弟兄解释说：“心理学帮助她理解自己的冲动报复是创伤反应，但信仰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勇气。这就是心理学作为工具与信仰作为根基的区别。”

这个发生在咨询室里的故事，像一架显微镜，清晰地展现了信仰如何在个体的破碎与艰难中工作。但当清水弟兄将视角切换到广角镜时，他看到的是一幅更为壮阔也更为普遍的人性图景：对“完美”的期待，是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共同底色，我们都渴望完美，但这种渴望既能成就我们，也容易让我们陷入失望。

“心理咨询师的一项关键任务是帮助来访者破除其内心的‘完美期待’，并拓展对复杂人性的认识。”清水弟兄分析其原因，许多心理上处于“孩童状态”的个体倾向于将世界、他人乃至自己“完美化”，构建出一个非黑即白的理想图景。一旦现实出现落差——例如他人未能满足其期待，或自身出现瑕疵——他们的心理防线便容易崩溃，心理问题也随之产生。

这一现象在基督徒群体中具有其独特且更复杂的表现。他说道：“部分信徒在神学认知上存在一个误区，他们坚信基督已经洗净他们的罪，从而在潜意识里要求自己必须‘从此不犯罪’，或认为信仰团体理应充满完美义人。当现实中自己再次软弱跌倒，或发现教会内部也存在纷争与恶行时，其信仰认知与现实体验便会产生剧烈冲突。”

“这种冲突带来的后果是毁灭性的，”他继续解释，“他们非但未能从福音中得着释放，反而被自责、愧疚、愤怒等情绪层层捆绑，经历比常人更深的软弱与幻灭。这本质上是一种‘理想化’的破灭。”所以，无论是信仰还是心理学，其目的都不是为了帮助我们达成一个“完美”的人生蓝图，而是为我们提供坚实的根基，去接纳并建设一个“真实”却不失盼望的人生。 

心理咨询伦理与信仰之间的平衡、挑战与坚守

清水弟兄基于其深厚的实践观察，指出了一个在心理咨询行业内备受关注的现象——由于心理咨询师的职业特性，在很大程度上驱使心理咨询师们最终会走向追寻信仰。

清水弟兄进一步解释道，咨询师作为“人性的倾听者”，他们长期、高频地暴露在来访者所讲述的“人性扭曲、现实黑暗与世间罪恶”之中。当这些远超个人生活经验的负面信息累积到一定程度时，许多咨询师会遭遇一个根本性的职业瓶颈——现有的心理学理论体系，在解释“极致的恶”与“深重的苦难”时，常显得苍白无力。

清水弟兄指出，这种认知上的困境，叠加上由长期情感透支所导致的“职业倦怠”，会使得咨询师本人陷入深刻的存在性危机。他们会感到人生虚无、意义感丧失，工作变成一种纯粹的消耗，对于人生也会失去盼望。

清水弟兄观察到，正是在这种长期面对人性复杂与生命沉重的双重压力下，许多咨询师会不自觉地开始寻求某种超越个体经验的解释框架和心灵支撑。为了不让自己被所见到的黑暗吞噬，为了给自身和所见到的苦难找到一个“安放之处”，咨询师会转向哲学、精神传统或信仰体系，试图为苦难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的解释空间，这成为这个群体中一种常见的个人选择。

他进一步说明，这并非统一的职业路径，却是一种值得关注的现象。无论是通过佛教的因果观、道家的自然哲学，还是基督教的救赎叙事，一些咨询师试图在这些更大的智慧传统中，为工作中目睹的黑暗与破碎找到某种理解的可能，也为个人能够继续前行汲取深层力量。清水弟兄强调，这种寻求更多是咨询师作为“人”在面对存在性挑战时的个人探索，而非职业的必然要求。它反映的是个体在深度共情他人之苦后，对生命意义本身的追问与回应。

这不仅揭示了心理咨询师职业光环背后所承载的精神重担，也折射出人类在面对生命终极困惑时，一种超越学科与背景的共通性探索。然而，当咨询师在个人层面从某种信仰或哲学中获得支撑与意义时，他们必须面对一项严谨的职业伦理准则：在专业工作中保持价值中立，避免将自己的信念系统强加或暗示给来访者。

这一准则源于心理咨询的核心原则——尊重来访者的自主性与世界观，保障其探索过程的独立性。咨询室是一个供来访者安全审视自我的空间，而非传递特定价值观的场所。因此，如何在个人信仰所带来的深刻体悟、专业所要求的克制与中立之间取得平衡，成为咨询师个人需要持续面对的课题。

对于清水弟兄这样具有明确信仰背景的咨询师而言，这种张力显得尤为具体。

“我最挣扎的是面对那些在苦难中质问‘为什么’的来访者，”清水弟兄坦言，“明明知道答案在基督里，却要遵守不能引导其信仰的伦理规范。”经过无数次的祷告与反思，他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我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见证者而非说服者。当来访者问‘你为什么能始终保持平和’时，我会坦诚分享我的信仰，但绝不强加对方去信仰。”他也在实践中不断学习：既不让信仰缺席于自己生命的支撑，也不让它越界成为咨询中的主导声音；既保持专业的清澈边界，又让生命中真实的信念以恰当的方式成为他个人生命的底色。

清水弟兄也特别重视咨询关系中的界限管理。“特别是异性咨询，当来访者对咨询师产生移情（移情是指来访者将早年与重要他人的情感、态度、欲望和冲突，无意识地投射到咨询师身上的过程）时，既是治疗的契机，也是危险的边缘。”如果与被咨询者产生了感情之类的情况，他个人更是坚持严格执行“三年原则”——结束咨询关系三年后才可能考虑发展其他关系，或是把这个案例转给其他的咨询师。

收费问题也体现着清水弟兄的信仰思考。“有人问我，作为基督徒为什么不提供免费服务？”他解释：“适当的收费维护了来访者的尊严，避免了施舍感。我按对方收入的百分之三十收费，既考虑了他们的承受能力，也确立了专业的平等关系。”

如今，面对咨询工作中积累的负面情绪，清水弟兄依靠三个支柱：个人祷告、督导团体和真诚地在基督里的自我敞开。心理咨询师的督导是指他们的专业“教练”或经验更丰富、视角更客观的资深专业人士，定期为一线咨询师提供专业的指导、支持与评估。“有人误以为信靠上帝就不需要其他支持，”他摇头，“这就像相信有了灵魂就不需要照顾身体一样错误。上帝是通过多种方式在托住我们。”

在这个心理饥荒时代作医治的见证

谈及当今社会心理问题激增的现象，清水弟兄分享到，物质丰富反而暴露了心灵贫乏，就像人吃饱饭后才开始感觉牙疼。他指出：“今天的社交网络媒体把全世界的痛苦信息堆砌在我们眼前，而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在瓦解。”

清水弟兄也担忧一些基督徒群体的光景：“很多信徒把信仰当作消除负面情绪的魔术，当焦虑抑郁来袭时，就认为是属灵出了问题。”负面情绪是重要的信号，它告诉我们内心有需要被倾听的伤痛、未满足的需求或需要调整的认知。简单地将其“属灵化”并试图“祷告解决掉”，反而错失了上帝可能借此让我们更深认识自己、经历祂恩典的机会。上帝从未应许天色常蓝，但祂应许的是在风暴中的同在。

对于心理学与信仰的关系，清水弟兄总结说，心理学帮助人类理解上帝创造的规律，信仰则赋予这些规律终极解释和意义。就像医生可以解释分娩的过程，但只有爱能解释为什么值得忍受剧痛迎接新生命。

在他的愿景中，一个整合信仰与心理学的助人者，应当既有专业的能力分析问题的成因，又要有信仰的智慧看见生命的可能；既要明白人性的局限，又要相信恩典的超越。

清水弟兄说：“作为心理咨询师，最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咨询师本人的生命状态。咨询师需要‘以身入局’成为医治良药，却不陷入矛盾和困顿中。既能帮助他人，又能保持自我。就像是耶稣来到世界，祂也是以身入局，却未受世界的影响。”

因着信仰生命的成熟，清水弟兄也找到了自己工作的使命，效仿耶稣，不评判、不定罪、不用极端方式，而是藉着自身经历的生命转变，去影响他人的生命。

交流结束时，夜幕已深。“每次咨询都是一次共同的朝圣——心理咨询师和来访者一起，在心灵的幽谷中寻找那已经临在的光。”这句话，或许正是对清水弟兄的信仰与心理咨询工作整合之路的最好诠释。

图片来源（Image Credit）：Priscilla Du Preez via unsplas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