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虚无主义》：楚门世界中的我们

电影《楚门世界》中，一个叫楚门的男人，从出生开始就被限制在一个摄影棚里，通过无死角摄像头向全世界直播他的生活，通过直播制片方获取植入广告的收入。在这个世界中，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都是导演和编剧设置好的，他遇到的风雨雷电，他的好友，他的社区乃至他的邻居，他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是演员。他的妻子是演员，母亲是演员，好友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中舒适地生活着，没有什么大灾大难，除了“父亲”葬身“大海”让他对海洋产生剧烈恐惧之外，别的都还顺利。当然对海洋的心理剧烈恐惧也是导演为了阻止他航行出走而故意设定的。

但是在楚门大学之后的生活中，始终有一个女孩子试图唤醒他，告诉他这世界都是假的，他就是被导演设定的角色。但是这位楚门的初恋情人，也因为破坏剧情而被开除。初恋女友告诉他任何关于真实世界的信息都被他过滤而无效，只有他自己发现真相，并试图寻找真相的时候才能回归真实、发现自我。打破楚门世界的只有我们自己！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也是大多数人正在经历的生活。真实的世界和生活本身是问题重重的，我们作为这个世界的一员，也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张力和矛盾中。真实的世界是可怕的，因为有很多需要我们处理的问题和状况，每天都有新的问题产生。这种头疼的状况，让我们产生了对可控世界的渴望。

什么是可控世界？那就是我们早晨醒来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应该怎样生活、该做什么、会遇到什么。我们知道明天的生活的剧本，知道未来会按照某种规划展开，这就是楚门的世界——一个可以被我们预测，甚至最好没什么变化可言的世界。它最好没有大风大浪，只有小的浪花让我们在疲惫而不变的生活节奏中怡情。这就是我们理想中的世界。

然而，当我们沉浸在理想世界中，把它们当作真实世界的时候，我们就忽略了当下真实的生活。我们沉浸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一个被剧本提前写好的世界中。

正如在课堂上，我们坐在教室里的座位上，听着台上老师的讲解，看着黑板上的板书，接受着老师给我们的知识灌输。我们以为一个学生就应该这样，我们也被塑造成这样的听课机器。掌握老师灌输的知识，掌握这些已知的、不断重复的旧知识，被看作一个学生的本分。如果考试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个超出老师讲解内容的题目，我们会认为这是超纲，是出题的失败。

然而，当我们坐在课堂上，把自己变成一个活生生的知识存储器的时候，实际上被遮蔽的是我们独立思考的能力，我们放弃的是我们认识当下问题的能力。生活如果每天都是新的，那么我们当下真实的生活应该是不同于昨天的。但是每天都遇到新的生活实在太可怕了，我们愿意沉浸在不“超纲”的生活中。

柏拉图面对一个真实的世界时，他无法容忍其中的不断变化，于是设计了一个不变的、被称为最真实的理念世界。如果我们把这个理念世界当成真实，沉浸在理念世界中，从而忽略这个真实世界，那么我们就沉浸在虚无主义中。

什么是虚无主义？忽略真实生活，而沉浸在一个被设定的生活场景中，就是虚无主义。从这个定义出发，我们会发现我们正生活在虚无主义的各种诱惑中。

消费主义的广告，正在大屏幕中滚动播放着一个画面，如果使用它们的产品，我们的生活就会停留在一个美好的设定中；政治的意识形态不断向我们强调，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最美好的制度里；而教学楼里，正在把孩子塑造成一个做题和不会思考的机器；宗教的殿堂里在强调着天堂的美好、现实的污秽，沉浸在天堂美景中的虔诚信徒们，正回避着当下的真实生活。虚无主义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可以逃避的“楚门世界”，让我们无法、也不愿看到真实生活。

最先发现了虚无主义系统性秘密的大概是存在主义，它从更深刻的角度告诉我们虚无主义两千年来塑造我们的工程图纸——用存在者代替了存在；用静止的结果，代替和遮蔽了无限的未；用一个静止美好的世界，投其所好地代替了一个真实变化的世界。但是存在主义尽管给出了清醒的棒喝，却不能提供一个如何在真实世界中安身立命的答案。我们如何面对真实世界的残酷？如何在当下真实的生活中克服焦虑？也许没有答案才是最好的答案，因为任何答案都会陷入虚无主义的窠臼。

虚无主义已经内嵌在现代文明中，宗教、电视、移动智能屏幕、政治以及商业，正在为我们制造虚无主义的“楚门世界”，它们试图规划我们的生活，让我们成为它们虔诚的信徒，成为它们所鼓动和塑造的消费者，让我们流连在他们的“天堂”场景中。然而，尽管天堂很美好，但那毕竟是一场按照剧本的舞台剧。正如《楚门世界》中的楚门，最终克服了恐惧和导演的阻挠，终于冲破摄影棚的天空。在走向“天空”的那一刻，他犹豫着、焦虑着。是要面对真实的世界还是回到剧本生活，他的焦虑正是一个清醒者的状态，是选择真实地活着还是选择纸醉金迷，生活在消费主义和政治神话中。这也是我们当下面对的。

楚门最终选择了独立，他站在梯子上向观众谢幕的那一刻，他已经回归真实的自我。这一刻他认识到了何为真实和虚无，他没有恐惧和焦虑，也没有仇恨和遗憾，有的只是一颗常态而坚定的内心！也许这就是我们面对真实的态度。

克服虚无主义的最好方式，也许就是独立思考又充满勇气地面对当下的自己和世界！尽管没有现成的答案，但是我们自己可以给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答卷！

 《虚无主义》，[荷兰] 诺伦·格尔茨，商务印书馆，2022年10月